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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樹錦 一起活下去(之三)

何Sir當然不會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他也不會記起昏迷期間所發生的事。醒來第一種觀感是光亮──柔和的光;隨後是聲音──無意識的聲音。當他嘗試移動兩手,雖是劇痛,何Sir實感到慶幸,起碼他仍活著。

 

打藍球

 

蘇醒是康復的第一步,也是最輕鬆一步,隨後日子是痛苦與毅力的交戰。不少日子何Sir寧願處於昏迷狀態,幸好照顧他的醫療團隊十分專業,痛苦日子也勉強熬得過去。

照顧他的前線醫生也姓何,是矯形及創傷外科第三年住院醫生(Resident),身高六呎多,在病房裡很顯眼。

「醫生,你打籃球嗎?」一天何Sir好奇地問。

「當然打, 中學大學都是校隊。」何醫生以此為榮。

「你呢?」

「應說以前也打吧。」何Sir苦笑,繼續問:「我點算過,身上有五條管子,三塊石膏和四道長傷口,我有機會復元嗎?」

「當然有。」何醫生爽朗笑過:「你已很命大。你進院時斷了七條肋骨,斷骨刺穿左肺引致氣胸;脾臟破裂大量出血,要把脾臟切除;左肩臂骨折斷,引致Compound Fracture(複合性骨折)。你讓我們忙了一整晚。」說後他雙手交臂好像在欣賞自己所創造的藝術品般。

「那我甚麼時候可以下床走走。」何Sir隨意地問。

何醫生的笑容卻因此而變得僵硬。

何醫生從床尾轉到床邊,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小片空間坐下,道:「剛才提及的傷勢包括氣胸、脾裂及骨折等,假以時日定可康復。但另外還有脊骨T12和L1(Vertebral Spine)骨折,車禍時你定必是背向車輛,First Point Of Impact(首先撞擊點)是脊骨,故令脊髓中央神經(Spinal Cord)嚴重斷裂,下半身因此可能癱瘓。」何醫生說罷默然。

何Sir沒有過大反應,冷靜地說:「多謝你的坦白,我初時還以為是石膏太緊令雙腿麻木。」

「對不起,這方面我們實在無能為力。」何醫生說。

「不打緊,我明白,不打緊……」找不到另外一句說話但腦海裡卻有千百個問號:以後能否控制大小便?學校會否繼續錄用?若不教體育,難道去教音樂?坐輪椅能否打籃球?……

 

輪椅

 

但心底最痛最難的問題還是:Jeanie仍然活著嗎?自清醒後,他曾向護士打探,答案是對意外毫不知情;試問母親,她當然不知Jeanie是誰,還以為他手術後胡言亂語;想打電話,又苦於手提電話早已在意外中化作碎片。面前的何醫生可能是他第二個難題的唯一線索。

「醫生,可否問一問,意外發生時還有另外一位女途人,你知道她情況嗎?」

何醫生想了想便說:「那次意外總共有四個傷者,因ICU床位緊張,兩個傷者分流到QE,你和另外一個女傷者分流到我們這處,她沒有這麼好運,頭部受重創,昏迷兩天後便告不治。」

「不治」兩字像利刃刺入心臟,心裂的痛比車禍的痛更難受。他不會為癱瘓而哭,但這死訊卻令他情緒完全崩潰,第一滴眼淚落下,靜靜抽泣演變成大聲嚎哭,心裡更大聲咒罵老天頃刻間奪走他的雙腿和一生唯一所愛。

何醫生意料不到他反應如此強烈,除了遞送紙巾外便只能說:「不要激動,很多半身不遂的病人也能正常生活。」當然何醫生不會明白何Sir的眼淚不是為自己而流。

何醫生說得對,坐輪椅可以正常過活,但帶著被撕裂的心便很難繼續活下去。

何Sir得聞死訊,再也不能抑壓心底怨氣,竟然大哭起來。身旁的何醫生性格硬朗,從未遇上大男人放聲痛哭,找不到安慰說話便胡亂地說:「不要傷心,你能保著性命總比那死者幸運。」

何醫生當然不會知道何Sir寧願自己代Jeanie死,一句「死者」再次刺痛他的心,哭聲更大。

何醫生不好意思離開,但留下也不知再說甚麼,便自言自語說:「其實死者只要肯用安全帶,頭部創傷便不會這麼嚴重。」

豈不知這句說話異常有效,何Sir差不多馬上止住哭泣忙著問:「你說她沒有用安全帶?」

何醫生莫名其妙,說:「是呀!從她臉上傷痕和前額頭骨碎裂, 她應該是沒有用上安全帶, 頭顱撞穿擋風玻璃再飛出車外。」

何Sir卻以此為佳音,半哭半笑地握著醫生雙手說:「多謝你!何醫生,多謝你!」九里夢中的何醫生唯有說:「不用謝。但我想還是找心理醫生跟你談談,可能是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(創傷後遺症),這是頗常見問題,患者情緒頗不穩定……」

「不用啦,不用擔心,我無事。」何Sir一邊抹乾眼淚鼻涕一邊整理儀容,心想:死者既然是乘客便不是Jeanie,還有一線希望她仍活著。

這想法便是他生存動力,也因此他要努力康復。漫長路走在前面,他不斷想打探Jeanie消息,致電伊利沙伯醫院,證實她入院後三天便已轉院;致電教育局,證實她因車禍而放病假,個人聯絡資料當然不會隨便給予他人;甚至致電李德謙同學,也只能找到傳呼機號碼,當然傳呼機也不能逃過車禍摧殘。

何Sir唯有等待,苦惱地盼望能再找到她的音訊。與此同時,身體日漸康復,胸部和腹部傷口已癒合,可以開始學習如何在輪椅上過活,為此他轉院到麥理浩復康院,那裡有專業物理和職業治療師專責訓練下身截癱的病人。

何Sir很努力,因他不單要回到學校重執教鞭,更要找到Jeanie,就算不能跟她長相廝守,起碼也要知道她仍安然活著。

 

 

作者簡介:

莫樹錦

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臨床腫瘤學系教授、廣東省人民醫院名譽教授,不太中年的中年男人,曾在加國學醫、行醫多年。一九九六年回港從事「內科腫瘤學」科研工作,專攻肺癌,是謂「肺」人一個。人生路上,曾力求真我而不得其所,唯有遊戲人間,偶然做上一兩件好事,但求別人好過一點,自己也好過一點。樂與病人同喜同悲,共度哭笑人生。

 

延伸閱讀:《醫得喜,活得樂》莫樹錦醫生  著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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